厉槟源:我将告诉她这里的一切
2022.11.26 - 2022.12.31
艺术家: 厉槟源

厉槟源:我将告诉她这里的一切

Li Binyuan: Solemn Hour

 

文:周翊

 

《我将告诉她这里的一切》由生活中的搬家事件导致,是一次偶发的展览,展出一个熟悉的艺术家不为人知的作品,事关一个人的历史[1]。展览主体是厉槟源的绘画作品,创作年代从学艺之初到最近一年,呈现出一条与他的行为艺术实践相矛盾的线索,一个带有女性气质的,接受性的,在图像中的行动者[2],与他那种标志性的,已被充分认可的,否定现实的态度截然有别。出乎意料地,较之前的由身体即兴出发并建构的阐释框架以及存在主义解读,这些陌生的画作提供更近距离的,更真实的质感。如果说目前对厉槟源认知是阳刚叛逆、向死而生,这里则是阴柔的,细腻完整的情感世界。

 

厉槟源作为一个行为艺术家的先锋性为人所知。观众熟悉的厉槟源是冲在前方的,这个展览里的厉槟源是落在后面的。这些绘画作品中满是过时的东西,色彩感觉、学院习作、主题创作、心理学与超现实主义、从美术史中学习以及杂糅不同的风格,运用象征符号传达情感,优美的画面气质、充沛的想象力、溢出的荷尔蒙,以及质朴的道德约束。然而展出这些美丽的画作并非为了历数早年经历,展览要传达的是这诸多因素至今在他创作中活跃着,是他的组成部分,有意识的,有生命力的部分,它们是厉槟源作品的打开方式。

 

从行为艺术穿越到绘画需要一种有粘性并能兼作润滑的物质。“把猪油涂满全身,进而跌入风景[3]”,《大瀑布》这件作品以无论看起来和实际上都像自杀的方式反复攀登瀑布,并于激流中失去身体控制的一刻一跃而下。其中猪油这个荒谬空洞的步骤被艺术家自己坚持摆到前景,一个容易被忽略的操作细节或者应该说是拉康意义的“污点”,由于它对意义指向的破坏性,不得不被有关作品的阐释刻意忽略。艺术家在攀登瀑布之前往身体上遍涂猪油,他并不试图明确这样做的目的。我们猜测它是技术性的吗?是出于操作的必要还是观看的必要呢?猪油或许能保暖但却让人在激流中攀缘更易滑、更危险。追问下艺术家直言这么做只是出于直觉必要,并未付诸理性。将全身涂抹猪油似乎是将真实的危险裹上了仪式性的防护,怎么看都无济于事。但如果将《大瀑布》整体看作是一种存在于艺术家心中的画面,猪油则成为他的身体跃入那个画面所必要的象征性介质,甚至指向他创作的真实动因,就像克莱因用人体模特涂抹上颜料作为画笔。

 

我只是把此刻心中的感受和形象通过行为的方式做(画)出来,我所输出的能指跟石涛画论本质上是相似的,每一个动作都是为了靠近我心中当下所产生的形象。形象是情感意志的外化[4]。(厉槟源)

 

很长一段时间新媒体、装置和行为艺术担当着对传统媒介进行升级改造的角色。中国所有的出身学院的艺术家都是从学习画画起步,接受一套如今被认为是腐朽的技术规训,也确实有不少艺术家与强制性的教育经历发生过决裂,在某一刻顿悟并义无反顾地走向更激进的当代艺术语言。但事实上对于厉槟源来说不存在决裂,或者从学习到创作的分水岭,他珍视所有过去的艺术实践并保存了包括初中时学画的几乎所有习作。从这些考学前的习作中可以看到他对色彩天生的敏感和本能的沉浸,从最初一刻他就已经全身心地投入其中。他是一个本色画家,就像他是一个本色行为艺术家。他也从不认为学习期间的习作是阶段性的与他正在从事的当代实践无关。同样的内心感受和能量充盈着着他的行为艺术,这让我想起美国华裔艺术家黄马鼎[5](Martin Wong)为代表的,正在《下城往事[6]》展出的那些不那么光鲜的创作者,赤裸、普通、错误(被误解)、基顿[7]式的无畏和激情,身体力行地反对艺术世界的品味等级,看重人与人的情感连接,对虚无不屑一顾。厉槟源的画作袒露出柔软的内心世界,从象征符号的指涉和心理学的角度可以轻易解读出他在不同时期的生理和情感状态,明知这一点的艺术家并不抗拒来自外界的审视。借用厉槟源自己描述自己创作的话,“审美是致命且危险的[8]”,虽然他的话是指行为冒险的代价。过时的审美或许更危险,完整地接受自己,面对他人的目光是另一种未知的冒险。

 

当你看到每一个颜色是如何帮助、憎恶、穿透、触碰,那不是堪比人生吗。(约瑟夫 阿伯斯)

 

与跌落的体验近似,感知色彩具有绝对的不确定性。现代色彩学的代表人物阿伯斯认为色彩的相互作用可类比人的社会行为。同样意义下,厉槟源的行为艺术是色彩的,即那种无视内容,连接一切无关事物的力。将异质身体叠加到现实背景之上,然后“合层”,使之去边界化,融合成一体。一旦用色彩的眼睛重新过滤他早期的《无间》《天堂,未命名的行为》,《与夜平行》,包括《跳远练习》既能领略这种形象的刻画/刻入(inscribe),具有城市涂鸦的律动感。得益于同一种跳脱的能力,他即使在行动当中也可以从内心的视点一览画面整体。

 

行为艺术by defination是对物质图像的反叛,图像仅作为记录。行为艺术强调现场,行为艺术是真实不是表演。行为艺术家头脑中要肃清图像意识这种系统教育的残留。而《我将告诉她这里的一切》恰恰呈现了头绪纷杂的,也许是倒退的创作,将行为艺术中混入图像的杂质。厉槟源的行为艺术源自画面想象,不够彻底,他的绘画也不具备媒介性的深度,而直接呈现想象。不过反过来也可以说他的绘画能够让普通观众沉浸,他的行为具有持久的画面效应,两种创作异质但不分彼此。为什么阶段性的,被认识所局限的作品不该拿不出手和被舍弃?反对审美洁癖的理由是什么?一方面这个展览事关一个人的过去,真实比正确更重要。此外反对物质图像究其动力是反对专注和封闭性,所以并不存在所谓纯粹的行为艺术。厉槟源近年的代表作品,例如《自由耕种》中出现了价值观的分水岭,从挑衅现状回归传统伦理,同时他的创作越来越具真实的危险和挑战身体极限。该如何看待近期作品中的集体共情,献祭仪式?厉槟源的艺术实践到底demand什么?真实地受伤、危险如果不断升级,未来的创作将如何持续?是艺术家还是我们作为观众迷失了。作为厉槟源的关注者我们带着这些困惑走入一个人的历史。




[1] “事关一个人的历史”,摘自潇湘疤景,厉槟源2022年于美凯龙艺术中心讲座

[2] 《不在图像中行动 Unlived By What Is Seen》,2015年孙原彭禹与崔灿灿联合策划

[3] 摘自潇湘疤景,厉槟源2022年于美凯龙艺术中心讲座

[4] 摘自潇湘疤景,厉槟源2022年于美凯龙艺术中心讲座

[5] Martin Wong(1946-1999) was a painter whose meticulous visionary realism is among the lasting legacies of New York's East Village art scene of the 1980's and a precursor of the identity-driven work of the 90's.

[6] 《下城往事:1980年代的纽约艺术现场》,2022.10.1 ——2023.1.29,尤伦斯艺术中心

[7] 巴斯特·基顿(Buster Keaton,1895年10月4日—1966年2月1日),美国默片时代演员及导演,以“冷面笑匠”著称。主要作品有《福尔摩斯二世》和《将军号》,《七次机会》,《了不起的巴斯特》等。1960年,获第32届奥斯卡金像奖终身成就奖

[8] 潇湘疤景,厉槟源2022年于美凯龙艺术中心讲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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